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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小就生长在江边,长大后有机会闯荡四方,也见过许多悠悠的河川。然而,当我第一眼看见绣江,我就相信,这条中国唯一的从南往北流动的小河,也算得上是中国最绿的河了。 和名字一样,绣江是一条神奇而美丽的河流。绣江的水好舒缓,舒缓得让你感觉不到它在流动;绣江的水好清绿,清得可看见水中的游鱼;绿得就像晶莹的翡翠。只有看见船头激起的微波扩散出了一道道颤动的水纹,你才会感觉到船在前行,岸在后移。 绣江水美,河岸更美,两岸那大片竹林,沿着河岸绵延起伏,翠绿茂密,活脱两条逍遥生猛的绿色巨龙,紧贴一江秀水逍遥翻滚,淡定从容,潇洒倜傥,就像贴身护卫绣江的忠诚卫士。我想,倘若哪位画家到这里作画少带了绿颜料,这画是难做下去的。因为,绿,就是绣江的主色调。置身其中,无时无刻不被那浓郁的绿包裹着。视野所及,满目苍翠:清澈的小河,岸上有碧绿的竹林,水面有竹林的碧绿,连那林荫吹拂的清风,都沁透了碧绿的温馨。谁也说不清 到底是竹林染绿了绣江,或是绣江映绿了竹林?只觉得,被绣江浸润着的世界实在好青好绿。 绣江上有很多鹭鸟,河面上不时会掠过白色的一群,在嬉戏一阵微波细浪之后便淹没在岸边的竹林绿荫之中。每每对岸出现几块大石垫起的小阜头,便可看见三五成群穿红着绿的村姑在岸边捶布浣衣,光溜溜的孩童在水里嬉戏玩闹。那清脆的笑语喧声,如同云鹊争鸣,传得很远很远。 绣江之名绣江,是当地人的叫法。原因也不详。但当一条美丽的河流,与一个美丽的名字连在一起时,谁还会再问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呢! 绣江还有一个正式的名字,与它的流向有关,称北流河。北流河在古代是很出名的,它属于南方海上丝绸之路的很重要一段。 秦始皇凿通灵渠,沟通南北交通,统一了岭南百越地区。而到了对外开放的汉代,來自中原的丝绸瓷器等貨物,大都经湘江、入漓江、西江后,沿北流河、南流江至合浦出海。这就是南方海上丝绸之路。海上丝绸之路闻名世界,北流河也就扬名天下了。 北流河之所以出名,还因为它承载着太厚重的历史和文化积淀。东汉马援大将军平定交趾,从此经过;初唐诗人沈佺期流放安南灌州,中唐名相李德裕再贬崖州司户,唐代诗人宋之问流放钦州,北宋文学家苏轼贬居儋州、其弟苏澈责授化州别驾、雷州安置,经过北流河;秦观编管横州,又徙雷州,至藤州而卒;都要经过北流河……在世人眼中,北流河的每一滴水珠自然都闪烁着神秘的异彩。于是初涉北流河的游人便爱在此寻找历史遗留的残片;搜索每道波纹、察看每个涟漪、仰望每行鹭影,企盼找到先人的蛛丝马迹。尽管知道物是人非,但他们仍坚信脚下踩踏着先人的足迹,眼中充溢的是倾倒古人的胜景。 心仪的努力从来都不会白费。尽管历史的典籍早已枯黄,但仔细阅读山水,总有机会看到,那一个个在北流河畔流连忘返的活生生古人,会在游人企盼时从旖旎的风光中走来…… 在北流河与另一条美丽的小河思罗河交汇的地方,有一个环境极幽雅的道家村。在这个竹林婆娑绿树掩映的地方,就可看到历史和现代的对接。古人的背影轮廓也清晰可见。 不信请听,“窦家寨前朝雨晴,思罗江内水初生;杨梅果熟春欲暮,豆蔻花开鸠乱鸣。”这不是那位被贬为广西布政司参议的明朝第一位内阁首辅解缙在吟咏吗?久居繁华京城,解学士居然也对藤州窦家寨这个美丽的小驿站着了迷。是感慨自己曾位居宰相官僚主义,不知百越边地的小驿站竟然如此繁华,不仅河面烟波浩渺、舟船云集;岸上连护城河,城墙、司署衙门、驿站、学堂、旅店、酒楼、观音阁、敕封大王庙、文武庙、窦家司牌坊、粤东会馆、围龙王殿等城镇设施都一应俱全呢?还是青睐这岭南大自然的迷人风光? 解大人因批评朝政,长期谪居在外,复职后又被排挤出朝;宦途漫漫,哪里没留下他的足迹?然这次被贬到广西,在阅尽天下美景和世事沧桑后来到南国的北流河边时,却情有独钟。中国何处无河?何山无景?曾经沧海,这小小的道家村为什么能吸引他驻足流连? 我想,南方百越地道家村的风光艳丽,山奇水秀固然对久居北方京城的大官有巨大的吸引力,但解缙此时胸中翻卷虔诚波澜原因肯定不仅于此,其间隐约还有不便言说的私密。 道家村的山奇,奇在气势磅礴色彩艳丽的丹霞地貌,奇在造型独特仪态万方的山岩石岗。石表山便是其中突出的代表。石表山之所以称石表山,就因为两座山峰从远处看酷似华表的缘故。世人称之“华表双峰”。我想,勾起解缙大学士思绪的正是这酷似华表的石表山。 中国古代皇宫前都立有一对白色的大石柱,那就是华表。在古代,那是一种专制皇权的代表。然而追溯到更远,在上古时代,华表却是民主的象征。最早的华表是尧、舜为了纳谏,鼓励人们提意见,在交通要道和朝堂上树立名为“谤木”的木柱。“谤木”的作用是让人在上面书写谏言。 多少世纪过去,民主的“谤木”已异化成巨龙缠绕的专制华表。为人耿直,刚正不阿的解大学士却还坚持尧、舜的理念,在侍奉三朝皇帝时屡次上疏,针砭弊政,弹劝奸馁小人,导致了一生的坎坷和不幸…… 从皇宫的华表前来到滕州道家村的石表山,这位学识渊博,才华横溢的大学士,一定感慨万分。 道家村的石表山主峰海拔296米,雄奇高大。就像两座绿色的华表。在解缙心目中,尧、舜的“谤木”一定就像石表山一样雄伟壮观、直插云霄。这可不是他在京城每天上朝所面对的那两根有巨龙缠绕、有狮子守护的石柱可同日而语的。《史记·孔子世家》有云:“《诗》有之:‘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他怀念“谤木”,他更加怀念尧、舜了。我想,这才是这位明代大才子留恋石表山,留恋道家村的真实原因,也是《窦家村》诗面的弦外之音吧。 中国南方,有一条绿的河,还有一对绿的华表。(潘茨宣) |